《菩薩瑜伽行四百論》(Bodhisattvayogacaryacatuhshatakatika)第30講 問答精解
真實苦行 vs. 形式主義:十二頭陀行的真義
問題1. 何謂十二頭陀行?苦行究竟是修行的其中一部份抑或全部?你贊成一年中修行人要花多少時間修苦行?
關於這三個問題,我們可以從《菩薩瑜伽行四百論》的教義中獲得清晰的指引。
何謂十二頭陀行?
「頭陀」是梵語,意思是「抖擻」,即抖落、清除內心的煩惱與塵垢。十二頭陀行,是佛陀為幫助修行人去除對物質生活的貪著,所制定的一系列簡樸、嚴格的修行生活方式。這十二項規定涵蓋了衣、食、住、行等方面,旨在「離憒鬧,不樂飾好,心絕貪求」。
根據《佛說十二頭陀經》等經論,其主要內容如下:
住處方面:
1. 住阿蘭若處:居住在遠離人群的寂靜之處。
2. 塚間住:居住在墳墓之間,以修無常觀。
3. 樹下止:在樹下禪修思惟。
4. 露地住:在露天處居住,使心靈明利。
飲食方面:
5. 常行乞食:以乞食為生,對所得食物不生好壞的分別。
6. 次第乞食:挨家挨戶依次乞食,不分貧富。
7. 受一食法:每日只吃一餐,以免多食妨礙修道。
8. 節量食:飲食有節制,不過量。
9. 中後不飲漿:過午不食,也不飲用漿類飲品。
衣著方面:
10. 著弊衲衣:穿著用廢棄布料縫補而成的衣服。
11. 但三衣:只擁有僧侶最基本的三件衣物。
修行方面:
12. 但坐不臥:常坐不臥(不倒單),以免因安臥而令煩惱有機可乘。
苦行是修行的其中一部分,抑或全部?
根據《四百論》的教義,苦行只是修行的一部分,絕非全部,更不是核心。其關鍵在於區分「真實的苦行」與「外道(或無意義)的苦行」。
外道的苦行,認為僅通過折磨身體(如斷食、風餐露宿)就能斷除煩惱。然而,這種苦行若缺乏內在智慧,只是徒增身體痛苦,甚至可能增長瞋恚。
佛教認可的真實苦行,其定義是 「摧滅煩惱乃名為苦行,逼惱身心並非苦行」 。也就是說,能摧滅煩惱的人才是真正的苦行者,而不是外表上折磨自己肉體的人。月稱菩薩也指出:「外苦內愚癡,苦行非真實,否則禽獸等,何不成苦行?」如果僅靠身體受苦就能解脫,那終日風餐露宿的禽獸早就成就了。因此,內在的智慧才是關鍵。
賈曹杰大師在《善解心要論》中闡述得更為具體。他指出,世尊一方面制定十二頭陀行來防止貪欲;另一方面,也授予良好的飲食、衣服等資具來防止瞋恚。這說明佛教的修行是「中道」,不走極端,一切行持都服務於「息滅煩惱」這一核心目標。
你贊成一年中修行人要花多少時間修苦行?
對於這個問題,講義中並未給出一個具體的時間數字。這是因為苦行並非一種可以量化、按時間表執行的功課。從《四百論》的角度來看,修行的重點不在於「花多少時間」,而在於任何時候都要以智慧觀照自心,對治煩惱。
重在品質,而非時長:真正的「苦行」是融入日常修行的一種心態和智慧。若能在每個當下以智慧觀照,不被煩惱所轉,這本身就是最真實的苦行。
因材施教,而非一刀切:正如《四百論》所強調,對於不同根器的弟子,菩薩會採取不同方式。對貪心重者,用嚴厲方式(如粗茶淡飯)磨礪;對瞋心重者,則用溫和方式(如善加照顧)攝受。這說明苦行是對治煩惱的工具,而非目的,應因人、因時、因事而異。
頭陀行是典範,非必選項:十二頭陀行是少欲知足的典範,如大迦葉尊者終身奉行,被譽為「頭陀第一」。但這並非所有修行者的唯一道路,其核心精神在於「少欲知足」,而非必須執行每一項具體條目。
因此,與其糾結於「一年修多久」,不如關注「當下是否在修」。修行的核心是內在的智慧與對煩惱的調伏,而非外在形式的苦行。
問題2. 達致解脫要內外兼顧,如果外行苦行,內無智慧,這是不真實的苦行。試引月稱菩薩偈頌說明。
禽獸的譬喻:破斥「外苦內愚癡」
月稱菩薩的這首偈頌,以極其精煉的方式,指出了「外行苦行,內無智慧」的修行誤區。要透徹理解其深意,需從背景、字面、義理及權威釋論等多個層面來詳細剖析。
偈頌的來源與背景
此偈頌出自月稱菩薩所造的《四百論大疏》(亦稱《菩薩瑜伽行四百論廣釋》),是對聖天菩薩(提婆)《四百論》第六品「明斷煩惱方便品」的權威注解。賈曹杰(即甲操杰)大師在其《中觀四百論釋·善解心要論》中,亦引用了月稱菩薩的這一觀點來闡釋頌義。
這段偈頌的出現,源於當時的一場重要辯論。有人提出質疑:既然享受安樂會增長貪欲,那麼修行人就應當像外道苦行者一樣,通過忍受寒熱、蓬頭垢面等身體折磨來斷除業和煩惱。聖天菩薩與月稱菩薩正是針對這種「唯苦行是道」的錯誤觀點,進行了深入破斥。
偈頌原文與字面解析
偈頌原文為:
外苦內愚癡,苦行非真實,
否則禽獸等,何不成苦行?
字面上,這四句的意思是:
外苦內愚癡:如果只是身體外在受著種種痛苦,而內心卻依然充滿愚癡(即無明,不了解無我空性的真理)。
苦行非真實:這樣的「苦行」並非真實、正確的苦行。
否則禽獸等:如果不是這樣(意即如果單靠外在受苦就能解脫)。
何不成苦行:那麼那些終日風餐露宿、承受著比人類更劇烈痛苦的飛禽走獸,為什麼不能成就苦行之道呢?
偈頌的深層義理:三層遞進的辯證
這首偈頌的智慧在於其嚴密的邏輯,可從三個層次來理解:
第一層:破斥形式主義的苦行
這是偈頌最直接的表層含義。它明確區分了「外在的苦」與「內在的智慧」。「外苦」僅是身體層面的折磨,而「內愚癡」則指內心未生起通達無我的智慧。月稱菩薩一針見血地指出,如果修行僅停留在折磨身體,而缺乏內在智慧的觀照,這種苦行是無效且不究竟的。
第二層:以「禽獸」為喻的邏輯反證
偈頌中「禽獸等」的比喻極具說服力。野生動物終日處於飢寒交迫、互相殘殺的極度痛苦中,其生存之苦遠超一般人的苦行。如果單憑受苦就能淨化業障、走向解脫,那這些動物理應比人類更有資格、更快成就。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徹底反駁了「受苦即修行」的謬論。
第三層:直指修行的核心──「摧滅煩惱」
月稱菩薩的破斥並非為了否定苦行本身,而是為了矯正方向。正如《中觀四百論釋》所明確指出的:「摧滅煩惱乃名為苦行,逼惱身心並非苦行。」佛教認可的真實苦行,其定義是「能摧滅煩惱的人」,也就是能以智慧調伏自心貪、瞋、癡等煩惱的修行者。若不能以空性智慧斬斷無明之根,外表行為再刻苦,也與解脫之道毫不相干。
賈曹杰《善解心要論》的權威闡釋
賈曹杰大師在其釋論中,進一步深化了這個觀點,並將其與具體的修行指導結合:
內外兼顧,以智為導:賈曹杰大師強調,修行人應當「依止方便智慧雙運正道」。這意味著修行必須是內在智慧與外在行為的結合,且智慧是引導方向的核心。
對治煩惱的具體方法:釋論中明確指出,世尊的教法極具善巧。為了防止修行人因舒適而生貪,佛陀制定了十二頭陀行(杜多行)等簡樸生活;而為了防止修行人因匱乏而生瞋,佛陀又開許了良好的飲食、衣服等資具作為助緣。這一切都說明了,所有的行持都應圍繞「息滅煩惱」這一核心目標。
總結:辨明真實苦行與無益苦行
綜合以上,月稱菩薩的偈頌與賈曹杰大師的釋論,為我們清晰地辨明了兩種苦行:
無益的苦行(外道苦行):僅在身體上自討苦吃,內心卻無智慧觀照,無法調伏煩惱。這種苦行如同禽獸所受之苦,與解脫無關。
真實的苦行(佛教苦行):以內在的空性智慧為核心,一切外在行為(無論是簡樸還是適度受用)都服務於一個目的──摧滅內心的煩惱。能這樣做的人,才是世尊認可的真實苦行者。
因此,達致解脫的關鍵,在於以智慧駕馭修行,而非被外在的形式所束縛。
洞悉敵情:貪、瞋、癡的運作模式
問題3. 試分別說明貪瞋癡各別的運作模式和對治方法。
根據《菩薩瑜伽行四百論》第30講的內容,以及賈曹杰(甲操傑)所造《中觀四百論釋·善解心要論》的相關解釋,貪、瞋、癡三毒的運作模式與對治方法,可從以下幾個方面來理解。
一、貪的運作模式與對治
貪:以「攝集」為業
貪欲的本質是「渴求」,其特點是面對悅意、可愛的對境時,產生強烈的佔有與執取之心。
運作模式
聖天菩薩在《四百論》中指出:「貪業能攝集」。這說明貪欲的行為模式是「攝集」,即千方百計地想要獲取、累積自己喜愛的有情(如人際關係)或無情(如財物)事物。
對治方法
對治貪欲,主要有以下幾種方式:
1. 修不淨觀:觀察所貪愛對象的本質為不淨,以此減弱執著。
2. 修頭陀行(杜多行):對於貪心較重的弟子,菩薩會以較為嚴厲的方式進行調伏。例如,通過行持十二頭陀行,如著弊衲衣、常行乞食、住阿蘭若等簡樸的生活,來從根本上減少對物質與感官享受的貪求。
3. 遠離眷屬與受用:主動減少導致貪欲增長的環境與因緣。
二、瞋的運作模式與對治
瞋:以「鬥爭」為業
瞋恚的本質是「厭惡」與「排斥」,其特點是面對不悅意、不可愛的對境時,產生憤怒、怨恨與鬥爭之心。
運作模式
《四百論》指出:「瞋業起鬥爭」。這說明瞋恚的行為模式是「鬥爭」,即面對不順心的情況或怨敵時,容易引發分歧、爭執與對抗。
對治方法
對治瞋恚,主要有以下幾種方式:
1. 修慈心觀:通過培養對一切眾生的慈悲心,來軟化內心的剛強與怨恨。
2. 安住適意居所:對於瞋心較重的弟子,菩薩會以溫和、愛敬的方式進行調伏。例如,提供良好的飲食、衣服、臥具等受用,使其身心安穩,減少因匱乏或不適而引發的瞋恨。
3. 以愛語、利養攝受:如同侍奉主人一般,先以溫情照顧,軟化其剛愎習氣。
三、癡的運作模式與對治
癡:以「增長」為業
愚癡是三毒中最根本的煩惱,其本質是「無明」,即對宇宙人生真相(如無常、苦、不淨、無我)的蒙昧與無知。
運作模式
《四百論》中指出:「癡業能增長,如風於大種」。這說明愚癡的行為模式是「增長」,如同風能助長火勢、推動水流一樣,愚癡能作為養分,不斷地增長、助長貪欲和瞋恚等一切煩惱。它本身雖可能不直接表現為強烈的貪或瞋,但卻是二者得以生起和壯大的根本所依。由於愚癡的障蔽,眾生無法認清煩惱的過患,反而會認為自己的貪求與憎恨是合理的。
對治方法
對治愚癡,核心在於生起智慧,主要有以下層次:
1. 修緣起觀(小乘):通過順觀、逆觀十二緣起,理解世間萬物相互依存的關係,破除「常、樂、我、淨」的錯誤認知。
2. 修無二分別智慧(大乘):這是大乘佛教最重視的根本對治方法。因為一旦透過智慧徹底斷除無明愚癡之根,貪瞋等煩惱便失去了生長的「糧食」,自然會隨之息滅。
四、貪與瞋的關係及對治原則
值得特別留意的是,貪與瞋雖然都是根本煩惱,但它們不會在同一時間於同一個人的心相續中強烈生起。
月稱菩薩以譬喻說明:「如火生膽病,水大生痰病,此二不俱起,貪瞋亦復然。」如同由火大失調引起的「膽病」和由水大失調引起的「痰病」,因性質相違而不會同時發作;同樣,以渴求為本質的貪,和以憎恨為本質的瞋,因其行相、本質相反,也不可能同時在一個心相續中生起。
正因如此,智慧的上師在調伏弟子時,會審察其根器:
對貪心重者,以嚴厲方式(如勞役、粗衣劣食)進行對治。
對瞋心重者,以溫和方式(如承事、愛語利養)進行攝受。
五、總結
總結而言,貪、瞋、癡三毒各有其特定的運作模式:貪欲驅使攝集,瞋恚引發鬥爭,而愚癡則作為根本,增長一切煩惱。其對治方法也各有側重:對治貪欲重在簡樸與不淨觀;對治瞋恚重在慈悲與安適的環境;而對治愚癡,則是一切對治的核心,必須透過修習緣起與空性智慧,從根本上斬斷無明。這正如月稱菩薩所說:「佛陀所說法,此乃最究竟:唯有智慧故,泯滅諸煩惱。」
擒賊先擒王:大乘「斷糧」戰略與拔除苦因
問題4. 為何大乘修行人特別主張先以智慧斷除無明愚癡,則三毒便可相繼除?就像打仗時為避免太多殺戮傷亡,斷敵方糧草供應是最佳的戰略一樣。
大乘修行人特別主張先以智慧斷除無明愚癡,其根本原因在於:愚癡是一切煩惱的「根本」與「養料」,若能從根源上斬斷愚癡,其餘貪、瞋等煩惱便會因失去滋養而自然息滅。 這個道理,正如您所提及的作戰譬喻——斷除敵方的糧草供應,是避免大規模傷亡的最佳戰略。
一、愚癡是三毒的根本與「糧草」
斷除敵方的糧草供應
在《四百論》中,聖天菩薩明確指出了三毒各自的運作模式與相互關係:
> 貪業能攝集,瞋業起鬥爭,癡業能增長,如風於大種。
這首偈頌說明了:
貪欲的作用是攝集,執取喜愛的人與物。
瞋恚的作用是鬥爭,排斥厭惡的對象。
而愚癡的作用則是增長,它如同風能遍及、推動火、水等一切大種一樣,能夠長養、增盛貪欲和瞋恚二者。
換言之,貪與瞋是直接表現出來的煩惱,而愚癡(無明)則是潛伏在背後、不斷為它們提供能量的「糧草」與「土壤」。沒有愚癡的滋養,貪瞋就失去了生長壯大的基礎。
二、「斷糧」的戰略:以智慧火對治愚癡
正因為愚癡是三毒的根本,所以真正有效且徹底的對治,必須從根源下手。
賈曹杰大師在《善解心要論》中明確指出:「對治癡的法即是修習緣起等。」這里的「緣起」涵蓋了通達空性、無我的智慧。更重要的是,釋論中將這一對治原則總結為一個極為形象的譬喻:「譬如鯨魚以火力則能殺害,所以三毒必須由智慧火來對治。」
這個譬喻精確地呼應了「斷敵糧草」的戰略思想:
鯨魚(煩惱):比喻強大而難以制伏的三毒煩惱。
火力(智慧):比喻通達無我空性的智慧。
殺害(對治):唯有智慧之火,才能從根本上焚燒、斷除煩惱。
月稱菩薩亦明確指出修行的核心次序:「佛陀所說法,此乃最究竟:唯有智慧故,泯滅諸煩惱。」這直接說明了智慧是滅除一切煩惱的最終、最究竟的方法。大乘修行人之所以特別重視先斷愚癡,就是因為這是一條「擒賊先擒王」的捷徑——當代表根本無明的「糧草」被智慧之火燒盡,依託於它的貪軍與瞋軍便會因斷糧而自行潰散。
三、戰略的終極目標:究竟解脫
這個「斷糧」戰略的最終目標,不僅是暫時壓伏煩惱,而是要徹底拔除煩惱的種子。
《善解心要論》在闡述第六品結構時提到,本品內容分為兩大部分:一是「明斷現行煩惱的軌則」,二是「明為拔除煩惱種子而修習對治的軌則」。這清楚地說明了修行的兩個層次:
1. 斷現行:對治當下生起的貪、瞋等煩惱。
2. 拔種子:從根本上斷除煩惱潛在的習氣與種子。
要達到第二個層次,就必須仰仗通達空性的智慧。僅靠不淨觀、慈心觀等方便法門,可以暫時壓制貪、瞋的現行,但無法根除其種子。唯有以智慧照見無我,徹破無明愚癡,才能將煩惱的種子連根拔起,獲得真正的解脫。
因此,大乘修行人選擇先以智慧斷除愚癡,正是採取了最核心、最徹底的戰略。這如同在戰爭中斷敵糧草,並非避戰,而是以最小的代價、從根源上結束戰爭的最上策。修行者以智慧之火直接焚燒無明之薪,貪瞋等煩惱便會因失去所依而自然消殞,從而達成究竟的涅槃。
問題5. 為何我們要積極果斷地斷除貪瞋癡?這除了三毒能使人痛苦之外,最重要的理由是凡夫因受愚癡障蔽,不能確認貪瞋等能生苦果。例如不明無常、苦、不淨、無我的道理,還以為自己追求得有道理,憎恨得有道理。試依頌一二八說明。
根据《菩薩瑜伽行四百論》第30講的內容,以及賈曹杰(甲操傑)所造《中觀四百論釋·善解心要論》的權威解釋,頌一二八(「不會故貪苦,無助故瞋苦,無知故愚癡;由彼不達彼。」)精闢地說明了為何必須積極斷除貪瞋癡,而其中最關鍵的理由,正是凡夫因愚癡障蔽而無法認識貪瞋所帶來的痛苦。
愚癡的悲劇:不識苦因
以下分為三個層次詳細解析。
一、頌文直解:三毒各自引生痛苦的方式
頌一二八以三句對應三毒,直接說明了它們各自產生痛苦的作用機制:
第一句「不會故貪苦」
這說明貪欲產生痛苦的方式是「求而不得」。當眾生對喜愛的對象(人、財物、地位等)生起貪求時,若無法如願獲得,便會陷入渴求不成的煎熬與失落之中。這種「得不到」的狀態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苦受。
第二句「無助故瞋苦」
這說明瞋恚產生痛苦的方式是「無力對抗」。當眾生面對厭惡的對象或逆境時,內心升起憎恨與鬥爭之意;然而,若沒有足夠的助力或能力去改變、摧伏這個逆境,便會感到極度的無能為力與挫敗,這種憤怒與無助交織的狀態,就是瞋苦的本質。
第三句「無知故愚癡;由彼不達彼」
這是全頌的關鍵,它點明了最根本的問題。愚癡(無明)本身即是痛苦之源,因為它導致眾生「不達彼」——不能了知上述貪苦與瞋苦的真正面目。愚癡使人無法看清貪欲和瞋恚的本質即是苦,反而將其視為合理甚至正當的追求。
二、最核心的理由:愚癡障蔽,令眾生「不識苦因」
您所提及的「凡夫因受愚癡障蔽,不能確認貪瞋等能生苦果」,正是頌中「由彼不達彼」的深義所在。
賈曹杰大師在《善解心要論》中對此有明確的闡釋。他指出,由於愚癡的障蔽,眾生無法了解「無常、苦、不淨、無我」這些微細的真理,因此對貪瞋等煩惱的過患完全處於蒙昧狀態。其具體表現為:
對於貪欲:凡夫誤以為追求喜愛的人與物是天經地義的事,認為獲得它們就能帶來快樂,完全看不見「求不得」以及「愛別離」等必然隨之而來的痛苦。
對於瞋恚:凡夫誤以為憎恨敵人、排斥逆境是合理的反應,認為自己的憤怒有其正當性,卻完全看不見「怨憎會」以及內心被怒火灼燒的煎熬。
月稱菩薩在註釋中進一步補充說明了這種不自知的悲慘狀態:
「因自無緣分,一生求不得,此人在無有,更大苦惱矣!」
這段話以一個生動的例子來闡述:一個人因為自身條件不足,終其一生追求某個目標卻無法達成。在旁人看來,這是顯而易見的痛苦,但當事人卻因為被愚癡所蒙蔽,不僅不認為這追求本身有問題,反而更加深陷於「一定要得到」的執念中,因此產生了更為巨大的苦惱。
三、總結:斷除三毒的根本理由
綜合以上,積極果斷地斷除貪瞋癡,至少有兩層理由:
第一,三毒會直接引生痛苦。貪帶來求不得苦,瞋帶來無助鬥爭苦,癡則帶來無知與迷惑苦。這三者都是輪迴中諸苦的直接來源。
第二,同時也是最關鍵的理由:凡夫因愚癡障蔽,完全不能確認貪瞋等煩惱是苦因。人們往往顛倒地認為追求所愛是對的,憎恨所惡也是對的。這種「以苦為樂、以煩惱為有理」的錯誤認知,才是最大的痛苦與障礙。因為如果一個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受苦,更不知道苦從何來,他就永遠不會生起求解脫的念頭。
因此,修行者必須依靠聽聞正法、如理思惟,透過學習無常、苦、不淨、無我等真理,以智慧之光照破愚癡的黑暗。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確認」貪瞋等煩惱是痛苦之因,從而發起堅定決心積極斷除三毒,走向解脫。這正如聖天菩薩與月稱菩薩一再強調的:唯有智慧,才能滅除一切煩惱。
因材施教的藝術:貪瞋不俱起與導師的善巧
問題6. 一個人不會同一時間既起貪,又起瞋;就好像一個人不會同一時間患上因水大不調而起的痰病,和因火大不調而起的膽病。聖天菩薩說一個修行人的根器亦如此;有的貪心較重,有的瞋心較重;作為智慧上師應審察弟子不同根器,或以嚴厲方式,或以溫和方式調教弟子。試根據頌一二九和一三○說明。
根據《菩薩瑜伽行四百論》第30講的內容,以及賈曹杰(甲操傑)所造《中觀四百論釋·善解心要論》的解釋,頌一二九和頌一三○闡明了兩個緊密相連的道理:首先以比喻說明貪心與瞋心不會在同一時間於同一人的心中生起;其次,基於這個認知,進一步指出智慧上師應如何針對弟子不同的煩惱偏重,採取相應的調化方式。
貪與瞋不會同時發作
一、頌一二九:貪與瞋不俱起的比喻
頌一二九的原文是:
如現見痰病、膽病不俱起;
如是現見瞋,與貪不俱起。
這首頌以藏醫學的病理為喻來說明心理現象。按內道醫典的觀點,人類所有疾病總分為風病、膽病、痰病三大類。膽病是由火大失調而引起的疾病,痰病則是由水大失調而引起的疾病。由於二者性質相反——一屬火、一屬水——所以膽病和痰病不會在同一身體中同時生起。
同樣的道理,貪欲與瞋恚也不會在同一時間於同一個人的心相續中同時生起。月稱菩薩以偈頌總結這個道理:
「如火生膽病,水大生痰病,此二不俱起,貪瞋亦復然。」
貪心與瞋心之所以不能同時生起,是因為二者在行相和本質上完全相反。貪心的所緣境是悅意可愛的對象,其本質是渴求與攝取;瞋心的所緣境則是不悅意、可憎厭的對象,其本質是排斥與鬥爭。這就如同有人想把水和火裝在同一個瓶子裡,無論如何絞盡腦汁也無法成功,因為水火二者性質相反,不可能相容。
不過,愚癡(無明)的情況則與貪、瞋不同。愚癡可以與貪或瞋同時存在,因為它如同風能遍及一切大種一樣,能夠長養、增盛貪欲和瞋恚二者。這也說明了為何斷除愚癡是從根本上下手。
二、頌一三○:因材施教的調化原則
基於「貪瞋不俱起」的認知,聖天菩薩進一步在頌一三○中指出了智慧上師攝受弟子的具體原則:
役貪如奴僕,不愛治彼故;
敬瞋如事主,愛敬治彼故。
由於往昔因緣不同,修行者的煩惱習氣也各不相同:有的人貪心偏重,有的人瞋心偏重。針對這兩種不同根器的弟子,上師應當採取截然不同的調化方式。
截然不同的調化法則
第一,對治貪心重者的方式:如役使奴僕
對於貪心熾盛的弟子,菩薩不應以愛護、呵護的方式對待,而應以嚴厲的方式攝受。具體而言,應如同役使奴僕一般,讓他從事粗重的工作,穿著敝舊的衣服,食用粗糙的飲食,居住在簡陋的房舍中。這樣做的理由是:豐盛圓滿的資具會助長貪欲,而通過讓他不斷處於不悅意的環境中,可以有效抑制其貪心。正如對待頑固的驢子,若牠任性亂跑,便以皮鞭狠狠鞭打,使其服從;待其回家後,又以上好飼料善加餵養,以平息牠的瞋恚。待貪心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後,再以妙法加以疏導,雙管齊下,方能收到效果。
第二,對治瞋心重者的方式:如承事主人
對於瞋心偏重的弟子,則應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對待。菩薩應如同承事主人一般,以愛敬、溫和的方式攝受他。首先盡量不讓他感到委屈,在衣食住行等各方面善加照顧,以愛語和利養漸漸軟化其剛強、粗暴的瞋恚習氣。這是因為,備嘗愛敬侍奉的人不會心生瞋恚。如果以調伏貪者的嚴厲方式來對待瞋心重者,不但不會起到好作用,反而會激起他更大的瞋心。
三、總結
綜合來看,頌一二九和頌一三○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教學體系。首先,聖天菩薩以「痰病與膽病不俱起」的比喻,揭示了貪與瞋在性質上相互違逆、不會同時生起的客觀規律。在此基礎上,頌一三○進一步將這個規律應用於實際的調化教學中——正因為貪與瞋不會同時生起,修行者的煩惱偏重也必然有所不同,所以智慧上師必須審察弟子的根器,對貪心重者以嚴厲方式折伏,對瞋心重者以溫和方式攝受。
月稱菩薩總結說:「善解人意師,力堪御弟子,是人應攝化,非是愚所為。」唯有具備智慧的上師,才能善巧地辨別弟子的根器,從而採取適當的方式加以引導,使弟子得以有效調伏煩惱,順利步入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