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u Close

入中論講記-22

卓格多傑 傳講

2009年3月7日

導言:唯識宗的夢喻與中觀的致命反詰

提要:上堂說到唯識宗重新整理思緒,重提阿賴耶中種子習氣如何變現現實世界中一切法。他們認為我們在現實生活中所以見到山河大地,主要原因不是外境實在有山河大地,而是由於自心見山河大地的習氣功能成熟起現行。又以夢為喻說:「我們閉目造夢,即使沒有外境,只要我們見山河大地的習氣成熟,便生起見山河大地的眼識。」今堂唯識更進一步指出:「不單只在外境全無下因習氣成熟便可見色境,就算沒有眼根,我們睡眠時緊閉雙眼,但因自心見青藍色的習氣功能成熟,仍有見到青藍色的意識生起。」「如於夢中無眼根,有似青等意心生,無眼唯由自種熟。」中觀瑜伽師便提出質疑:「為何盲人沒有見色境的能力呢?」唯識宗補救說:「盲人不能見色境,不是因為他們沒有眼根;盲人若要見色境,除了自心見色境的習氣功能成熟,還需要和常人一樣,在睡夢中以睡眼為緣。因為盲人見色境習氣成熟,唯夢中乃有,醒時非有。」

捉襟見肘的邏輯:唯識宗的強詞奪理

中觀瑜伽師漸漸發覺唯識師見解偏差,狹隘臆斷累積日深,再不能以清淨心智來解答質疑;到理虧時便不顧一切,胡亂找個理由封塞漏洞便算,便很不客氣的警告說:「照你所說,第六意識的習氣功能只能在夢中才會成熟,待醒覺時便沒有;這實在荒謬得過份。相反,換著我亦可這樣說:在醒覺時第六意識的習氣功能不能成熟,同樣在夢中,第六意識的習氣功能亦不能成熟。」「若如汝說夢乃有,第六能熟醒非有;如此無第六成熟,說夢亦無何非理?」中觀瑜伽師再狠批唯識那份缺乏道理,捉襟見肘的狹隘臆斷態度說:「因你堅稱習氣成熟是見境之因,所以你便說盲人並非因沒有眼睛而不能見到色境,但我亦可說睡眠亦非見境的原因。」「如說無眼非此因,亦說夢中睡非因。」最後,月稱菩薩要迫唯識放棄習氣功能生起真實的心識的論說,於是說:「如果你認為虛妄的習氣功能產生夢中見色境的虛妄心識,那麼亦應承認睡夢中的眼根亦是生起見色境的虛妄心識的原因。」「是故夢中亦應許,彼法眼為妄識因。」換言之,月稱菩薩認為夢中眼、眼識和夢境如果三者皆虛妄和合,互相依附而造夢,這是合理的;若只有眼識真實,夢眼和夢境是虛妄,便說不通。

中觀瑜伽師見唯識宗雖然提出「心識實有論」這「所立宗」,卻無法提出充份理據,所以便宣佈這套心識實有論無效,可以結束這場爭辯。「隨此如如而答辯,即見彼彼等同宗,如是能除此妄諍。」

為了讓唯識瑜伽師徹底死心,中觀說:「如是破唯識宗,非但不違正理,亦不違聖教。」並舉《楞伽經》為證,說明「諸佛未說有實法」。指責唯識宗提出阿賴耶實、心識實有和依他起實有的學說,全屬「凡愚惡分別,如屍妄計度」,實有違釋尊教法的幼稚行為。

月稱菩薩更在《自釋論》中特別聲明:佛在《楞伽經》中早提出「諸法無生」的主張。祂引用經文云:「若法無自性,彼即非物,以非物故即非成就,非成就者即不生不滅。」例如眼根實非一實有體;既非實有體便未曾存在過;既未曾存在過便不生不滅。

原典頌詞解析與邏輯攻防

醜2.破執

月稱菩薩不認同唯識宗習氣功能生識的論點;祂說:「此皆不然!」並舉盲人缺乏眼根不能見色境說:

盲人之詰:若唯靠習氣,盲人為何不生眼識?

65 如於夢中無眼根,有似青等意心生,

無眼唯由自種熟,此間盲人何不生?

If as you say, mental consciousness with appearances such as blue, arises in dreams where there are no eyes, why is it not also generated from the ripening of its seed, in blind people here, where there is no eye sense power?

就好像你說在夢中雖(因睡時閉上眼睛而)沒有眼根,但有例如青藍色的意心生起,這是因為自己見青藍色的習氣功能成熟的緣故。為何盲人在清醒時不生起見色境的意識呢?

唯識宗反駁:「盲人不能生起見色的意識;並非因為他盲,沒有眼根;而是他明見色的習氣功能未成熟。另一方面,盲人如果見色的習氣功能成熟,他亦要如正常人一樣,在夢中方能顯現。「此復要仗睡眼為緣,故唯夢中乃有,醒時非有。」(見《自釋論》)月稱菩薩不同意這說法。

破強辯:醒時不成熟,夢中亦可不成熟

66 若如汝說夢乃有,第六能熟醒非有,

如此無第六成熟,說夢亦無何非理?

According to you, the potential for the sixth ripens in dreams but not when awake, then, “Just as the ripened potential for the sixth does not exist here, similarly, it does not exist at the time of dreams.” Why is that unreasonable?

照你所說,第六意識的習氣功能只能在夢中才會成熟,待醒覺時便沒有;是何等荒謬。(如果我說:)「在醒覺第六意識的習氣功能不能成熟;同樣,在夢中的第六意識的習氣功能亦不能成熟。」有何不可?

夢中根、境、識,三者皆是虛妄

67 如說無眼非此因,亦說夢中睡非因。

The absence of eyes is not the cause for this; like that, sleep is not the cause in dreams.

(因你堅持習氣功能成熟是見境之因,所以)你說醒覺時盲人因沒有眼根並非見境之因,同理,我亦可說睡眠亦非見境的原因。

唯識宗堅持習氣功能成熟是見色境的原因;而在睡眠中可以在沒有眼睛情況下見到色境;引來中觀質疑:「盲人沒有眼睛為何又不能見色境?」唯識宗推諉說:「盲人和常人一樣,要在睡眠情況下,習氣功能成熟才能見到色境。」中觀質疑說:「你這論據未免牽強,如果說盲人在清醒時,他的第六意識習氣功能不能成熟而不能見色境;同樣,盲人在睡眠時第六意識中習氣功能亦應不能成熟而見到色境。此外,你堅稱習氣功能成熟是見境的因,所以眼睛並非見境之因的話;我亦可說睡眠亦非見境之因。」

是故夢中亦應許,彼法眼為妄識因。

Therefore you should say that in dreams too things and eyes are the causes of false subjective realizers.

(如果說虛妄的習氣功能產生夢中見色境的虛妄心識;)那麼亦應承認睡夢中眼根亦是生起見色境虛妄識的因。

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說:「是故夢中亦應許有如是行相之境,如是行相之識,及如是行相眼識之所依(眼根)。」宗大師解釋說:「當知是說,夢中雖無眼識等前五之根境識;然就夢人前,有彼三法可得。故應許有夢中眼、夢中眼識及夢中色,非許彼三是真眼等。」

唯識宗見自己成立的理論屢屢為中觀瑜伽師破斥糾正;除自愧思辯不及中觀外,還動搖自己對「心識實有論」的信念。月稱菩薩到此亦下結論說:

妄諍平息:唯識宗的理據全面潰敗

68 隨此如如而答辯,即見彼彼等同宗,

如是能除此妄諍。

Since any answer you may give is seen to be like an assertion, you should abandon these arguments.

看到唯識瑜伽師回答中觀的種種質疑所回答的理據,和自己的主張(所立宗)一樣無法成立,可見唯識欠缺充份理據,可以結束這場爭論。

為了讓後學清楚以陳那論師為首的唯識宗,除了心識實有論欠妥當外,他們提出的因明論式,實屬虛張聲勢,過度誇張它的中效性。事實上,唯識宗見解偏差,所提出的因明論式亦因理虧而遭破斥。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以因明論式總攬自宗主張說:「醒位三法皆自性空,是所緣故,如夢。」境、根和識三者在清醒狀態時,經審察後,因互為依緣故空無自性,如同夢境一樣。祂又總結並以因明論式列出唯識宗心識實有論:「醒時內識由外境空,是識性故,如夢中識。」意思是說:清醒的識是外境全無,因識有,如同夢中的識。「醒時所緣境,是虛妄性,以是境故,如夢中境。」意思是說:清醒時所覺知的外境,具有虛假的本質,如夢中的境。最後,唯識以因明論式提出自己第二種主張:依他起實有論,認為依他起是一切雜染所依而生起,故是實有。(1)「若無依他起性,染淨非有,無所依故,如龜毛衣。」意思是說:當依他起性不存在時,煩惱和覺悟都不存在,因為迷悟都緣依他起性;如同用龜毛所織的布。但當中觀瑜伽師審察唯識宗所提的主張時,例如心識實有,依他起實有,以及他們以夢為喻等等,都無力證明所提的主張是對的。

聖教量印證:諸佛未說有實法

子3明破唯識宗不違聖教

宗大師這樣說:「如是破唯識宗,非但不違正理,亦不違聖教。」

諸佛未說有實法。

The buddhas have never taught, “Things exist.”

諸佛從沒有開示:「有自性的東西存在。」

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引《楞伽經》(Laṅkāvatārasūtra, Sūtra of the Descent into Laṅka)說:「三有唯假立,全無自性法,於假立分別,執為法自性。無體無了別,無賴耶無事,凡愚惡分別,如屍妄計度。」意即三界只不過假立(prajñapti),諸法不以獨立自性的方式存在。假名而立的東西被學究(logicians)(2)確認為有自性個體。如果分別和自性都不存在,那麼阿賴耶識和諸法都不是個體。只有蠢材和學究像沒有生命的死屍,虛妄分別出有種種自性法。月稱菩薩更用眼根為例,說明世尊認為眼根在勝義諦中根本不存在,不曾存在過的東西根本不生不滅;回應中觀「諸法無生」的緣起真實義。(3)

註釋

1唯識三大主張見《入中論講義》第十八講及第十九講提要。

2只執死文字概念,鑽入思想死胡同的學人;例如唯識學者,因明萬能論者。

3月稱菩薩在《自釋論》引經云:「其中眼根於三世中俱不可得。若於三世不可得者,即非眼根。若非眼根,云何當知彼眼根名?譬如空掌,虛誑無物但有假名,於勝義中空不可得,拳亦無得。如是眼根亦如空拳,虛妄無實,而現虛相,誑惑愚夫。但有假名,於勝義中,眼及眼根俱不可得。如是世尊得一切智已,為度顛倒眾生故,說名眼根,非勝義中有,彼等諸根自性離故。根自性空,彼眼性不可得,眼根性不可得,何以故?是眼離自性故。」以眼根為喻,說明眼根實非一實有體,既非實有體,便未曾存在過;既未曾存在過,便不生不滅。經云:「若法無自性,彼即非物,以非物故即非成就,非成就者即不生不滅,不可說言彼是過去未來。」

應用思考問題

1唯識宗以夢為喻,力證睡夢中吾人因為閉目而睡,在沒有眼根的情況下,仍能生起見藍色的意識;說明見色境並非因我們有眼睛去看,而是內心見色境的習氣功能成熟使然。但月稱菩薩反問:「為何盲人在沒有眼睛的情況下仍看不到色境。」唯識宗卻強辯說:「我是舉以人在睡夢中為例,盲人在睡夢中若見色境的習氣功能成熟,亦會生見色境意識。」試引頌六十五及六十六說明唯識強調自心習氣功能成熟生起見色境之心識的理據。

2唯識宗與中觀瑜伽師辯論時既沒有全盤計畫,又缺乏深思理據,只曉得提出命題,陳述自己主張;在遇到中觀的質疑時,不懂謙躬自牧,反思內心;只胡亂想出理由臆斷。例如提出習氣功能可生起實有的心識;又例如夢中雖無眼根,仍可見色境。「為甚麼盲人無眼根仍看不到色境?」這一下中觀問倒唯識,唯識只好另添加一個條件;「盲人要以睡眼為緣,才可在無眼根下見色境。」在唯識不依辯論遊戲規則下,中觀連接反問:「如果你說醒覺時習氣不能成熟的話,我亦可以說睡夢時習氣不能成熟;此外,你說眼睛不是見境之因,我亦可以說睡眠不是見境之因。」試以頌六十六及六十七說明唯識宗提出主張時欠缺周詳理據的事實。

3唯識宗陳那論師提出因明宗因明論式,發展出佛教邏輯,其功德甚大。但他只重視因明論式,並過份誇大其功能;而因明的局限性在於所提出的理據是否能支持「宗」。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以因明論式陳述唯識內識實有、外境全無、依他起實有,但這些主張前陣子已全遭破斥,言下之意是說:「就算精通因明,但所持的若是謬誤見解而提出所立宗,亦經不起理智審察。」試列舉唯識所陳設的三大因明論式,後解釋其意,及談談你對因明的看法。

4月稱菩薩最後指出唯識的心識實有論不但有違常理,還有違釋尊教法。祂引佛說《楞伽經》暗批唯識宗人是學究及蠢材,並以眼根為例,說明在勝義諦中「眼根性不得」;「眼離自性故」。而眼根只是「假名」,是佛在度化眾生時為適應眾生顛倒而設的假名。試詳解「諸佛未說有實法」一句。

5月稱菩薩引《楞伽經》破斥唯識之餘,更引經文成立中觀「諸法無生」論。「若法無自性,彼即非物,以非物故即非成就,非成就者即不生不滅。」試以白話文翻譯及廣論以上經文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