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中論 （Introduction to the Middle Way, Madhyamakāvatāra）第二十一講
卓格多傑 傳講
2009年2月7日
導言：唯識宗的邏輯困境與「一切應從一切生」的荒謬
唯識宗提出「全無外境，唯有內識」的心識實有論，先後以夢及翳眼見毛髮為喻；全遭月稱菩薩破斥。為了回應為何只有翳眼者見到毛髮，而視力正常者不見毛髮，唯識宗提出：「潛藏在阿賴耶識見毛髮的習氣功能因尚未成熟，所以無翳者不能生起見毛髮的識。」為了令唯識宗死心，月稱菩薩有恆耐煩地從現在識、未來識和過去識三方面分析識不能由習氣功能生起；「已生功能則非有，未生體中亦無能！」「如果說心識現正生起，那麼生起它的習氣必須生兩次識果；因為心識是實有，它一早因習氣生起已存在；現在的習氣又再生現在的識果一次；在常識上，因不能生果又再生果，故為矛盾。」唯識宗再次承認失敗，卻仍堅持未來識應有習氣功能生起。月稱菩薩破斥說：「如果你承認現生識不能由習氣功能生起，而未來識有習氣功能；這個習氣功能生識便要觀待『未來』才能實現；心識是實有的話，便不須觀待；互相觀待的東西不可能有自性。」
今堂月稱菩薩繼續破斥過去識由習氣功能生起。唯識宗認為前剎那正滅的識中有習氣功能，能生下剎那的識；同時，他們認為這是在同一相續的阿賴耶識中進行。月稱菩薩破斥說：「後剎那識由跟自己完全不同的前剎那識生起，同時心識實有，各具自性的話，這便產生一個矛盾：『一切法可從一切因及非因中生起。』」「若滅功能成熟生，從他功能應生他，諸有相續互異故，一切應從一切生。」白教第八世大寶法王米卻多傑更嘲諷唯識宗「過去識有自性功能生起」成立的話，「黑漆漆會從火舌而生」。唯識宗為了補救自己的主張陷入「一切應從一切生」的矛盾，便說：「彼諸剎那雖互異，相續無異故無過。」「雖然前剎那識和後剎那識都有實體；不過前面的識相續到後面的識仍都是識，所以在相續體上來說，沒有任何差別。譬如一班學生，各具形軀，有男有女；但都屬人類。」月稱菩薩搖頭否定：「你提出『相續無異』是不能涵括各別的生命；例如張三的無異相續是專指張三這人的生命現象，李四的無異相續則專指李四的生命現象。張三的生命不可涵括入李四的生命；所以無異相續不能涵括各異實有的心識。」「如依慈氏、近密（二者是人名，猶如漢語張三、李四）法，由是他故非一續；所有自相各異法，是一相續不應理。」到此，唯識宗提出習氣功能生起心識，以支持「全無外境，唯有內識」的心識實有論至此完全潰敗。
唯識宗重整旗鼓：阿賴耶識如何變現萬法？
唯識宗百折不撓，希望重整旗鼓，懇求月稱菩薩說：「可能我事前準備不夠，只提出片面主張，可否待我重整思緒，大家再琢磨琢磨！」月稱菩薩說：「我耐心聽你的意見！」唯識宗開始述說阿賴耶中種子習氣如何變現現量中一切法；「能生眼識自功能，從此無間有識生；即此內識依功能，妄執名為色根眼。」「此中從根所生識，無外所取由自種，變似青等愚不了，凡夫執為外所取。」他先以兩頌說明我們在現實生活所見山河大地、果樹園林，壓根兒不過是自心見山河大地、果樹園林的習氣功能成熟起現行；而不是因外境有實體。唯識宗認為在阿賴耶識含藏著看見果樹園林的前剎那的眼識正滅，便立刻無間斷地在阿賴耶識熏習習氣功能，這習氣功能成熟後，會形成後剎那見果樹園林的眼識。我們現在說：「噢！我看到果樹園林。」實際上是這些蘊藏在阿賴耶識的習氣功能成熟生識。他們更再以夢為喻：「如夢實無餘外色，由功能熟生彼心，如是於此醒覺位，雖無外境意得有。」「所以我們閉目造夢，即使沒有外境，即使緊閉眼睛，純因為見果樹園林的習氣成熟，於是生起見果樹園林的眼識；世間愚夫便說：『我在夢中見到果樹園林。』」
原典頌詞解析與邏輯攻防
寅3.破過去識有自性功能
破過去識生現在識：若各具自性，則一切應從一切生
59 若滅功能成熟生，從他功能應生他，
諸有相續互異故，一切應從一切生。
If it comes from the ripened potential of what has ceased, then other arises from the potential of other. For you, possessers of continuum exist in mutual difference; therefore everything arises from everything.
若果識從過去成熟的習氣功能而生；那麼不同的功能亦應生起不同的其他識果。正因為你承認同一相續可以有前後互異的實體，那麼任何的果亦可由任何的因而生。
唯識宗承認前剎那正滅識的功能中能生起後剎那識，並且承認前後剎那識都是實有的他生法。中觀破斥說：「後剎那識由跟自己完全不同的前剎那識生起；前後剎那識各具自性。這樣便產生一個矛盾：某一東西可由跟它全不相干的另外一樣東西生起。」白教第八世大寶法王米卻多傑舉例說：「黑漆漆會從火舌而生。」(1)換言之，如果承認各具自性又沒有關係的功能生出識果，這便會構成「一切諸法可從一切因及非因中生起」的矛盾。
唯識宗為了補救同一心相續前後剎那識因實有而出現不同的兩個個體，因而導致「一切諸法可從因、非因中生起」的矛盾，甚至鬧出「黑漆漆會從火舌而生」的笑話，於是他們作出補救說：
破相續無異論：不同的實體不能混為一談
60 「彼諸剎那雖互異，相續無異故無過。」
They may say, “There, those having continuum are different but they do not have different continuum. Because of that there is no flaw.”
唯識宗說：「雖然同一相續中前後剎那所生之識各有自性，並非一體，（好像瀑布的每滴水珠連接成瀑流一般，）但總的來說，諸剎那中接連不斷的相續是同一體性；故決定沒有上述一切應從一切生的過失。」
唯識宗辯稱：「雖然過去、未來每一剎那的識都有實體；但前面的識相續到後面的仍然是識，所以在相續體上來說，沒有任何差別。譬如一個媽媽生了十個子女有男有女，各具形軀；但總體都是人。所以說前剎那識正滅之習氣功能可產生後剎那識，並無不妥。」
月稱菩薩搖頭否定：
此待成立仍不成，相續不異非理故。
This cannot be proven: For there is no possibility of a non-different continuum.
你所說的不能成立。因為（你提出的）無異相續是沒有可能存在的。
「這還要商榷，因為（你提出）無異的相續是有歧義的。例如一個叫做慈氏（Maitreya）的人的心相續是一個無異的相續；另一個叫近密（Upayagupta）的人，他亦具有一個無異的相續；這兩個各異的相續個體不可能涵括在一起，然後就稱兩者的合成體是一個無異相續。同理，你不能把前、後剎那兩個各異獨立的識涵括在一起，然後稱它們是存在於同一無異的相續中。」
自相各異法，不能涵括於同一相續
61 如依慈氏、近密法，由是他故非一續；
所有自相各異法，是一相續不應理。
Phenomena dependent upon Maitreya and Upayagupta are not included in the same continuum because they are other. Thus it is not reasonable that whatever are different by way of their own characteristics are included within the same continuum.
慈氏和近密二人各具自己的生命現象，它們是兩種不同的東西，所以不能涵括在同一心相續。同理，把不同性質（前剎那、後剎那的有實性識體）的東西涵括在同一相續內，亦不合理。
至此，唯識宗推出「由於習氣功能成熟，便能生起實有的內識」的說法便告徹底被月稱菩薩駁倒。
唯識宗的認識論重整：全無外境，唯有內識
子2重破說無外境而有內識
醜1.敘唯識宗的計執
唯識宗到此見立宗特有的理論「全無外境，唯有內識」已潰不成軍；於是對中觀瑜伽師說：「現在我的腦筋混亂，容我重整思緒！」中觀瑜伽師亦見勢好即收，沒有「得勢不饒人」的驕慢！
唯識開始述說唯識理論，不過這次先由阿賴耶識中種子習氣變現現量中見、聞、覺知的一切法開始述說。
眼根非實有，唯是習氣功能
62 「能生眼識自功能，從此無間有識生，
即此內識依功能，妄執名為色根眼。」
“The production of an eye consciousness arises entirely from its immediate potential. A potential that is the basis for its consciousness is called the eye, a sense power possessing form.”
「由前剎那眼識正滅時，于阿賴耶中無間地熏成能生眼識之習氣功能；因為習氣功能成熟，便無間斷地有與前識相同行相的眼識生起，這便是內識所依之習氣功能，世間愚夫妄執彼名為有色根之眼。」
唯識宗認為在阿賴耶識含藏有習氣功能為生起內識的所依。例如眼識是由前剎那眼識正滅時，在阿賴耶識中熏成能生後剎那眼識的習氣功能，當這習氣功能成熟時，便無間斷地生識(2)；其所生之眼識亦剎那地生滅。由於無明力迷惑下，愚夫不明內識是因習氣功能成熟而生；並執妄生理上的官能眼根（the physical sense power, the eye）能看到東西，產生眼識；並約定俗成地執為內識以外的東西，稱為色根眼。事實上，如眼類推耳鼻等，除內識外無他法存在。（There are no eye and ear sense powers and so forth that are different from consciousness.）
外境非實有，唯是自種變現
63 「此中從根所生識，無外所取由自種，
變似青等愚不了，凡夫執為外所取。」
“Here, when consciousness arises from a sense power, appearances such as blue arise from their seeds, without there being external objects. Not realizing this, beings think they are external objects.”
「在這世間除了從五根（所生的五識外，實無外境諸法，此由正滅的前識在阿賴耶中無間斷地熏成）習氣種子；待習氣成熟而生色識，對此變似假有的青色等色相。諸愚昧而不了知的凡夫，因此執著為真實外境。」
唯識宗最後還以夢為譬喻，成立「全無外境，唯有內識」的觀點。
清醒亦如夢，唯是內識得有
64 「如夢實無餘外色，由功能熟生彼心，
如是於此醒覺位，雖無外境意得有。」
“In dreams, without other objects, such as forms, through the ripening of its potential, a mind having their aspect arises. Just like that, also when we are awake here, without the external, there is mental consciousness.”
「就好像夢中實無外境東西（例如果樹園林），但由習氣功能成熟，而生起能見（果樹園林）的心識。由此推論，即使我們清醒時見到外境諸法（如果樹園林），只不過亦是我們見（果樹園林）的習氣功能成熟，而由內在意識變現成為所見之境。」
這三頌是唯識宗經深思熟慮後，提出阿賴耶識中習氣功能變似現量中見、聞、覺知的一切法；實際上是用以詮釋「外境全無，唯有內識」的道理。
註釋
1見“Chariot of the Dagpo Kagyü Siddha”頁191。
2無著、世親二位菩薩以習氣功能為因緣，生識的所緣緣和增上緣次第蘇醒阿賴耶識共、不共的習氣功能，等無間緣是剛滅前剎那識之力。
應用思考問題
1唯識宗一方面堅持識有實性，一方面說習氣功能可生真實的識。月稱菩薩早已破斥現在識、未來識都不可能有功能生起；但唯識宗又堅持在阿賴耶識中前剎那正滅的識中習氣功能，能生起下剎那真實的識。同時唯識宗堅持識有實體；於是推論到同一相續中每一個生起的識都是異體他生法；同時前後識體都是迥異不同；那麼結論是某一東西可由與它毫不相干的東西生出。第八世大寶法王米卻多傑嘲笑說如前剎那識滅之習氣功能可生後剎那識，那就黑漆漆也可從火舌生起。試依頌五十九說明唯識宗犯下「一切應從一切生」的矛盾。
2唯識宗為掩飾前剎那識滅之習氣功能可生後剎那識而犯下「一切應從一切生」的謬誤，於是舉例說一母生下十兒，雖然有男有女，個別不同，但都是同一母所生，同時都是人；證明雖則過去、現在、未來諸識是各具自性的他生體，但都是同屬同一相續的識體。試詳述唯識所謂「彼諸剎那雖互異，相續無異故無過。」並以「白馬非馬」的邏輯比較其異同。
3唯識宗聲稱因為阿賴耶識本身是一個無異的相續，所以「過去、現在、未來不同時間由習氣成熟，可以生起各具自性的心識。」月稱菩薩質疑：一個無異的相續是否可以涵括各別獨立的生命現象？他認為張三的無異相續是專指張三這人的生命現象，李四的無異相續是專指李四的生命現象。張三的生命相續不可混入李四的生命相續；所以無異的相續不能涵括各異的心識。「所有自相各異法，是一相續不應理」，從而徹底推翻唯識宗主張由習氣功能成熟可生起實有的心識。試依頌六十一說明。
4唯識宗由頌六十二開始，以三頌重整「全無外境，唯有內識」的主張。他重提唯識的認識論。為甚麼我們見得到山河大地，果樹林園？並非因它們有實體，再加上我們的感官眼（the physical sense power, the eye）去看見，而是由於我們無始以來曾見山河大地，果樹林園的前剎那眼識正滅，它立即無間斷地在阿賴耶識熏習成習氣功能，在這習氣功能成熟後會形成後剎那見山河大地、果樹園林的眼識。我們所謂見到山河大地、果樹園林，實際上是這些蘊藏在阿賴耶識的習氣功能起現行成眼識；所以在發夢時，我們閉目造夢，當時如山河大地、果樹林園的習氣功能成熟，即使在我們身臥于汪洋中一孤舟，不見果樹園林，亦能生起見果樹園林的眼識。試依這三頌說明《唯識三十頌》頌十八「由一切種識，如是如是變，以輾轉力故，彼彼分別生」的唯識宗認識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