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瑜伽行四百論》（Bodhisattvayogacaryacatuhshatakatika）第28講 問答精解
漠視與傷害菩薩的巨大過患
問題1. 為何不去參訪菩薩，對修行人會構成障礙？
依據聖天菩薩《四百論》頌文、月稱菩薩的註解，以及賈曹杰（甲操杰）大師所造《中觀四百論釋·善解心要論》的解釋，不去參訪菩薩之所以會對修行人構成重大障礙，其根本原因在於：菩薩是極為殊勝、圓滿的福田，是眾生積累福德、獲得暫時與究竟安樂的關鍵所依。對其保持漠不關心的「間住」態度，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損失，更會因此錯失解脫的良機，並感得未來的苦果。以下根據教證與理證，詳細闡述其中義理。
一、 菩薩的殊勝功德與地位
首先，我們需要理解為何菩薩值得眾生親近與承事。根據《四百論》的教義，菩薩並非普通凡夫：
1. 具足大悲，久住世間：菩薩為利益輪迴眾生，即使已證得超越三界的涅槃果位，仍以大悲心長久住世，精勤不斷地度化有情。祂們是「至高無上圓滿的大伏藏，極其豐饒的大福田」。
2. 行持難行，功德無量：菩薩為度化下劣眾生，能甘願示現昆蟲、狗等低賤之身。這種「最難行」的行為本身就值得我們生起信心。此外，菩薩在無數劫中以善巧方便饒益有情，所積累的福德，其數量之巨，連佛陀的遍智也難以衡量。
二、 「間住」本身就是巨大過患
「間住」的隱形損失
《四百論》第116頌明確指出：「若有為利他，久住於世間，間住尚有損，況真心起瞋？」
「間住」的定義：指的是既不對菩薩生起瞋恨，也不隨喜讚歎，只是安住於一種漠不關心、保持中立的態度。
「間住」的過患：論中明確指出，即使只是對菩薩保持這種中立的態度，「尚且有所損失」。這意味著，即使沒有主動去傷害菩薩，僅僅因為不去親近、承事、供養、恭敬禮拜菩薩而未能積功累德，本身已經是一種重大的損失。頌文以「間住尚有損」來強調，這種損失是明確且不容置疑的。
三、 不去參訪菩薩的具體障礙
綜合以上論點，不去參訪菩薩對修行人構成的具體障礙如下：
1. 錯失最殊勝的福田：菩薩是極其豐饒的福田，是眾生積累福德資糧最殊勝的對境。不去參訪承事，就等同於放棄了在這個最有力的福田中播種善因的機會，導致福德淺薄，這是修行增上的重大障礙。
2. 喪失得度因緣：菩薩長住世間，正是為了等待和成熟眾生的得度因緣。不去親近，就等於主動關閉了菩薩救度之門，使自己無法領受菩薩的教化和加持，延誤了解脫的進程。
3. 種下未來苦因：根據月稱菩薩的教導，「如果一個人損害了一切眾生，其過失無法言喻；而對菩薩生瞋恨心者，與此過失等同」。不去參訪雖未至瞋恨，但這種輕忽與漠視的態度，其果報在經典中已被明確指出：「惡趣苦無量，定當有損害」，將導致未來遭受三惡趣的痛苦。
四、 譬喻總結
為了更清晰地說明這個道理，論中運用了多個譬喻：
鼠嚙手杖喻：老鼠能咬斷木手杖，那麼咬破皮囊就更不在話下。同理，對菩薩「間住」的損失已很嚴重，那麼「起瞋」的後果就更不堪設想。
水漂大象喻：連大象都抵擋不住的洪水，牛羊必然無法倖免。這同樣說明，連較輕的過患（間住）都如此嚴重，更嚴重的過患（瞋恚）其果報不言而喻。
這些譬喻的核心在於通過比量（類比推理），讓聽者從已知的、較輕的過患（間住之損），推導出未知的、更重的過患（瞋恚之損）的嚴重性，從而強調了「間住」本身即是一種不應被忽視的重大障礙。
結語
總而言之，不去參訪菩薩之所以構成障礙，並非菩薩需要眾生的供養，而是因為菩薩是眾生解脫道上最殊勝的助緣。對菩薩「間住」的漠然態度，本質上是對解脫機緣的輕忽，這不僅會導致現世福德淺薄，更會成為未來墮落惡趣的因緣。因此，認識到菩薩的功德與恩德，生起信心並積極親近承事，是修行人積累資糧、淨除罪障、走向解脫的關鍵一步。
問題2. 試述說傷害菩薩的後果。
傷害菩薩等同損害一切眾生
根據講義及賈曹杰《中觀四百論釋·善解心要論》的解釋，傷害菩薩的後果極為嚴重，其過失之重，難以估量。
傷害菩薩的過失：等同於損害一切眾生
關於傷害菩薩的具體後果，聖天菩薩在《四百論》第116頌中，以對比的方式進行了揭示：
若有為利他，久住於世間，間住尚有損，況真心起瞋？
頌文的意思是：如果一位菩薩長久住世利益眾生，有人對祂漠不關心（間住），尚且會遭受損失；那麼，那些真心對菩薩生起瞋恨心（真心起瞋）的人，其過患就更加嚴重，不言而喻了。
對此，月稱菩薩在《四百論釋》中給出了最為震撼的總結，直接點明了其過失的嚴重性：
「如果一個人損害了一切眾生，其過失無法言喻；而對菩薩生瞋恨心者，與此過失等同。」
這段教言將傷害菩薩的過失，提升到了與損害所有眾生相等的程度。這並非是說傷害了一位菩薩就等於傷害了所有眾生，而是從業力的角度指出，對菩薩這樣一個極其殊勝的對境（大福田）生起瞋恨，所造下的惡業將是無量無邊的，其嚴重性幾乎無法用其他行為來比擬。因此，眾生應當了知這個巨大的過患，謹慎防護自心。
具體的惡趣苦果
這種極重的惡業，其直接的果報就是墮入惡趣。佛在《寂靜決定神變經》及《信力財入經》中明確指出：
「惡趣苦無量，定當有損害。」
這明確指出，對菩薩生起瞋恨或損害之心的人，將來必定會遭受三惡趣（地獄、餓鬼、旁生）的無量痛苦。賈曹杰的釋論也進一步闡明，這些人造下的過失，將會使他們「慘遭惡趣痛苦的百般折磨而究竟遭殃」。
譬喻說明
為了讓人更容易理解這個道理，講義中運用了幾個譬喻：
1. 鼠嚙手杖喻：有人將手杖和皮囊寄存在別人家，主人說老鼠連木手杖都吃掉了。這暗示，連木杖都能咬斷的老鼠，吃掉皮囊更是不在話下。同理，對菩薩「間住」的損失已很嚴重，那麼「起瞋」的後果就更不堪設想。
2. 水漂大象喻：養象人說洪水把大象都沖走了。這暗示，連龐大的大象都無法倖免，體型小的牛羊自然更難存活。這同樣說明，連較輕的過患（間住）都如此嚴重，更重的過患（瞋恚）其果報自然更加慘烈。
這些譬喻的核心在於通過類比，讓聽者從已知的、較輕的過患（間住之損），推導出未知的、更重的過患（瞋恚之損）的嚴重性。
總結
綜合以上所述，傷害菩薩的後果可以總結為以下兩點：
1. 造就等同於損害一切眾生的極重惡業：這是月稱菩薩明確指出的核心過患。
2. 感得長久墮落三惡趣的無量痛苦：這是經典中明確授記的必然果報。
因此，認識到菩薩的殊勝功德與恩德，避免對其生起任何形式的瞋恨或損害之心，並積極地親近、承事、隨喜，是每一位修行人必須謹記的關鍵。
最難行的菩薩道與神通的真相
問題3. 試依頌一一七說明最難行的菩薩行是什麼？
關於頌一一七所說的最難行菩薩行，其核心在於：菩薩為度化眾生，在一切轉生中，能恆常具足五種神通，並且甘願捨棄莊嚴身形，主動投生為與所化眾生相應的下劣身相。
這可以從以下幾個層面來理解：
頌文釋義
頌一一七的內容是：
若一切生中，常具足五通，於劣現劣身，此乃最難行。
這首偈頌揭示了菩薩行的兩個關鍵要素：
1. 具足神通：菩薩在一切轉生中，都恆常具足五種不退轉的神通。這五種神通包括：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和神境通。菩薩依靠這些神通，能清晰地觀察眾生的根器與得度因緣。
2. 示現劣身：當菩薩以神通觀察到某些眾生必須以下劣、低賤的身相才能度化，並且他們的得度因緣已經成熟時，菩薩便會毫不猶豫地主動投生為那種形相**。
為何「最難行」？
這種行持之所以被稱為「最難行」，是因為它完全超越了凡夫的思維和承受能力。
捨棄莊嚴、甘受卑劣的極致大悲
超越常規的犧牲：菩薩並非沒有能力或資格享受安樂，他們已證得極高的境界。但為了眾生，他們願意完全放下自我，以昆蟲、蝴蝶、水牛、豬、狗、飛鳥等形象行走於世間，忍受作為低等生命可能遭受的一切苦難與輕視。正如月稱菩薩所讚歎：「為利劣有情，捨棄自享受，以悲趨惡道，此亦甚難行。」
大悲心的極致體現：這種行為是菩薩大悲心的終極展現。正如月稱菩薩所言：「為利劣有情，捨棄自享受，以悲趨惡道，此亦甚難行。」他們並不執著於高高在上的莊嚴身相，而是完全以眾生的利益為先，深入最苦難的角落去救度。
案輔助理解
講義中提供了兩個公案來說明這種「難行」：
菩薩化現為狗：一位菩薩為阻止國王屠殺全國的狗，直接投生為一條狗，混入狗群中，並最終以智慧說服國王放棄屠殺。
菩薩化現為貧民之子：一位菩薩轉世為國王與貧女的私生子。他忍受著鄰里的歧視，並帶領母親直面國王，最終以神通顯現折服國王，度化了國王及其臣民。
這兩個故事生動地說明了，菩薩為了利益眾生，可以完全放下自己的尊嚴與舒適，投身於最卑微、最艱難的環境中。
總結
因此，頌一一七所說的「最難行」，並非指某種高深的禪定或艱澀的理論，而是指菩薩那種完全出於大悲、不惜自我犧牲、以最卑微的形象去利益最下劣眾生的勇猛與決心。這種行為超越世俗的價值觀，正是菩薩行最令人動容、也最值得我們生起敬信之處。
問題4. 何謂神通？何謂五神通？
神通與五神通是佛教義理中關於超常能力的重要概念，以下根據經論與相關資料，詳細說明。
何謂「神通」
神通，梵文為 abhijñā，又作神通力、神力、通力等。其核心含義是指一種無礙自在、超越常人經驗、不可思議的作用或能力。
在佛教中，神意指難以測度、不可思議；通則代表自由自在、通達無礙，沒有障礙。這種能力並非憑空而來，通常是透過深入的禪定與智慧修習而開發獲得。神通有多種層次與分類，並非佛教修行者所獨有。
何謂「五神通」
五神通（梵文 Pañcābhijñā），又稱五通或五神變，是指五種特定的超常能力。根據《大智度論》等經典的記載，五神通的具體內容如下：
其一，天眼通（天眼智證通）。指能超越肉眼的所有障礙，看見世間一切遠近、粗細、明暗的種種形色，也能照見六道眾生的生死去處。
其二，天耳通（天耳智證通）。指能超越肉耳的限制，聽聞世間一切遠近、各種細微或巨大的音聲，包括六道眾生的語言與苦樂之聲。
其三，他心通（他心智證通）。指能夠洞悉他人內心的念頭與想法。
其四，宿命通（宿住隨念智證通）。指能夠憶念自己及眾生過去多生多劫的事蹟。
其五，如意通（又稱神境通、神足通）。指能夠隨意變現、來去自如的能力，例如一身變多身、多身變一身，或遠近無礙地到達任何地方，乃至穿牆入石、轉變物質等。
五神通與六神通的區別
值得注意的是，在五神通之上還有一種漏盡通。如果加上漏盡通，則合稱為六神通。
這兩者的關鍵區別在於：五神通是修習禪定（如四禪）即可獲得的，並非佛教聖者獨有，凡夫、外道修行人也能證得。而漏盡通則是指徹底斷除一切煩惱（漏），唯有佛教的無學聖者（如阿羅漢、佛）才能證得。因此，五神通是共世間的，而漏盡通才是佛教解脫道的核心與不共之法。
神通的獲得方式與正確態度
神通可透過不同途徑獲得，主要可分為兩類：
第一類是報得通，依靠過去世的果報，在出生時自然感得的能力，例如諸天與鬼神所具有的小神通。
第二類是修得通，透過今生的修行（如修習禪定）而獲得的。
佛教對神通的正確態度是：神通只是修行過程中的一種現象，並非究竟解脫之道。神通敵不過業力，也不應執著或以此炫耀。菩薩可使用神通作為度化眾生的方便，但其根本仍在於慈悲與智慧。
佛智難量的無盡功德
問題5. 為何佛的遍智也難以稱量菩薩的功德？試依頌一一八說明。
根據《四百論》頌118及賈曹杰《中觀四百論釋·善解心要論》的相關註釋，佛陀的遍智之所以難以稱量菩薩的功德，根本原因在於菩薩累積功德的方式（善巧方便）、時間（久遠劫）與所依的發心（無量悲心）皆是無窮無盡的。這使得所積集的福德，其體性本身就超越了可數量的範疇。
以下依據頌文與釋論，分別從四個層面詳細說明：
頌文釋義
頌118的內容是：
方便諸時中，久遠所集福，如來說彼量，尚非遍智境。
這首偈頌直接點明了菩薩功德的三大特徵，正是這三大特徵使其超越了可衡量的範圍：
超越數量的三大特徵
1. 善巧方便：菩薩以善巧方便力饒益有情。這種「方便」意味著菩薩無需勤作即能任運地利益眾生。
2. 恆常不斷：菩薩「於諸時中」——晝夜六時，依清淨身口意三門，不間斷地利益眾生。
3. 時間久遠：菩薩在「久遠」的無數劫中，如是堅持不懈地累積福德。
正是因為具備了這三種特質，菩薩所積聚的福德資糧才「不可思議」，其數量「尚且不是遍智所能盡數之境」。
月稱菩薩的譬喻
月稱菩薩在註釋中，用了一個極為生動的譬喻來說明這種「不可稱量」：
大海水滴與芥子之喻
「大海水滴數，山王如芥子，剎那能衡量，彼福非能量。」
這個譬喻的意思是：以佛陀的智慧，能在剎那間衡量出大海中水滴的總數，甚至能將須彌山王（宇宙中最高大的山）碎成芥子許的小丸，並數清其數量。然而，即使是擁有如此無邊計算能力的佛陀遍智，也無法衡量菩薩的福德。這個對比極大地凸顯了菩薩功德的浩瀚無邊，遠遠超越了常規思維中「量」的概念。
仁達瓦大師的總結
賈曹杰尊者的釋論中，也引述了仁達瓦大師的總結，進一步闡明了菩薩功德無量的三個根本原因：
1. 無緣大悲心：菩薩對眾生具有無緣的大悲心，這種悲心廣大無邊。
2. 發心無有限量：菩薩的發心是為了利益一切眾生，而非局限於特定對象，其發心本身無有限量。
3. 所化眾生無量：菩薩所度化的眾生是盡虛空、遍法界的無量眾生。
基於「悲心等無有邊際之善因，其福德果也自然無有邊際」的法則，菩薩的功德自然也就無法衡量。
總結
綜合以上教證，可以得出結論：佛陀的遍智之所以難以稱量菩薩的功德，並非因為佛陀的智慧有所不足，而是因為菩薩功德的「因」——即其悲心、發心與所化眾生——皆是無窮無盡的。正如凡夫眾生的輪迴時間無有始端，因而無法衡量；同樣地，菩薩的大悲發心如同虛空般無有邊際、如同大海般深不可測，由此所生的福德，其體性自然也是無量無邊，超越了任何「數量」的概念。
布施（檀那）：一套完整的獨立教法系統
問題6. 為什麼在《本生經》中敘述釋尊生平廣行六度，但以布施事跡佔大多數？
在《本生經》中，釋尊過去生廣行六度的故事，以布施事蹟佔大多數，其根本原因在於「布施」一詞在梵文（dāna，檀那）的詞源中，蘊含了極為深刻且全面的義理。根據聖天菩薩《四百論》的教導，菩薩之所以對布施的聲音恆常感到優美，是因為「施聲能顯示，死法及餘有」。這三個層面的含義，使得布施不僅是六度之首，更成為一個能夠總攝菩薩修行全貌的方便法門。
以下依據《中觀四百論釋·善解心要論》及相關講記，從三個層面詳細闡述。
布施的三層深義：死法、正法與餘有
布施能顯示「死」：策勵出離，放下執著
「檀那」一詞的第一層含義，是能顯示「死亡」。菩薩聽聞「布施」，便會憶念無常與死亡。有生必有死，死亡來臨時，無論願意與否，都必須捨棄一切，包括財富、親眷乃至自己的身體。菩薩深刻認識到這個規律，因此不會貪著於暫時擁有的資財，而是歡歡喜喜地將其布施出去。
這與《入菩薩行論》的教誨一致：「因吾不了知，死時捨一切；故為親與仇，造作諸罪業。」菩薩因了知死亡的必然性，故能在活著時主動布施，而非等到死亡逼迫時才被動捨棄。因此，布施的聲音能策勵菩薩生起厭離心與出離心，這是修行的第一步。
布施能顯示「法」：總攝六度，圓滿萬行
「檀那」的第二層含義，是能顯示「正法」。此處的「法」，特指三種布施，而這三種布施又能圓滿含攝六波羅蜜多（六度）的全部內涵。
具體而言：
財布施，直接對應布施波羅蜜多。
無畏布施，給予眾生安全感，遠離恐懼，這包含了持戒波羅蜜多（不傷害眾生）與安忍波羅蜜多（忍受眾生加害而不報復）。
法布施，為眾生宣說正法，這包含了靜慮波羅蜜多（說法需要內心專注）與般若波羅蜜多（說法需要智慧辨別）。
而精進波羅蜜多，則是行持上述任何一種布施時都不可或缺的助緣，因此也被含攝其中。
由此可見，菩薩聽聞「布施」的聲音，實際上就是聽聞了完整六度的修行要義。由於布施一詞能總攝一切菩薩道法，菩薩自然對其心生極大歡喜。
布施能顯示「餘有」：掌握未來，自在受生
「檀那」的第三層含義，是能顯示「餘有」。所謂「餘有」，指的是修行者透過今生清淨身口意三門，精進修持布施等善業，從而在來世能夠隨願自在受生。
菩薩行持布施，並非為了求得人天福報，而是為了在未來的生生世世中，都能繼續獲得能夠修行佛法、利益眾生的圓滿所依身。布施是獲得這種「餘有」的因。因此，「布施」的聲音對菩薩而言，代表著能夠延續其利生事業的希望與保障，自然顯得格外優美。
小結：布施為修行總綱與入手處
綜合以上三點，布施之所以在《本生經》中佔據主導地位，是因為它並非僅是六度中的一項，而是整個菩薩修行的濃縮與總綱。它同時具備了策勵出離（死）、總攝萬行（法）與成就未來（餘有）的完整功能。
正如月稱菩薩所言：「施者與取者，也獲安樂故，菩薩於施聲，恆時生歡喜。」菩薩聽聞布施，就如死囚聽聞赦免一般，充滿了喜悅與希望。因此，《本生經》廣說布施事蹟，正是為了彰顯布施作為菩薩道入門與核心的殊勝地位，引導修行者從這個最根本、最能總攝一切的法門入手，進而圓滿一切波羅蜜多。
聖者的布施觀：從世俗交易到究竟解脫
問題7. 聖天菩薩認為布施涵蓋死亡、六度及勝生定善二種餘有；實在可單獨成立為一支獨立的教法系統，請依頌一一九說明。
祖師眼中的布施功德
聖天菩薩在《四百論》頌119中，透過梵文「檀那」（dāna，布施）一詞的詞源學含義，揭示了布施之所以能成為一門獨立而完整的教法系統的深層原因。頌文云：
> 施聲能顯示，死法及餘有，是故於菩薩，施聲恆優美。
「檀那」這個音聲在菩薩聽來之所以永遠優美，是因為它能同時顯示三種深刻的義理：死亡、正法與餘有。這三層含義涵蓋了修行者從出離心發起、到六度萬行圓滿、乃至最終獲得解脫與佛果的完整修行歷程，因此可說布施本身即構成了一個獨立的教法系統。
第一層：顯示「死亡」——策發厭離與出離
「檀那」的第一層含義是能顯示「死亡」。布施的行為，直接反映了生命無常的本質——有生必有死，死亡來臨時，無論願意與否，都必須捨棄一切，包括財富、親眷乃至自己的身體。
菩薩聽聞「布施」，便會憶念無常與死亡，深刻認識到這個規律，因此不會貪著於暫時擁有的資財，而是歡歡喜喜地將其布施出去。這種對死亡的如實觀照，能策勵修行者生起對三有輪迴的厭離心與出離心——這是修行的第一步，也是整個解脫道的起點。正如寂天菩薩所言：「因吾不了知，死時捨一切；故為親與仇，造作諸罪業。」菩薩因了知死亡的必然性，故能在活著時主動布施，而非等到死亡逼迫時才被動捨棄。
第二層：顯示「正法」——總攝六度萬行
「檀那」的第二層含義是能顯示「正法」。此處的「法」，特指三種布施——財布施、無畏布施與法布施——而這三種布施又能圓滿含攝六波羅蜜多的全部內涵。
具體而言：財布施直接對應布施波羅蜜多；無畏布施（給予眾生安全感、遠離恐懼）包含了持戒波羅蜜多（不傷害眾生）與安忍波羅蜜多（忍受眾生加害而不報復）；法布施（為眾生宣說正法）則包含了靜慮波羅蜜多（說法需要內心專注）與般若波羅蜜多（說法需要智慧辨別）。而精進波羅蜜多則是行持任何一種波羅蜜多時都不可或缺的助緣，因此也被含攝在三種布施之中。
由此可見，菩薩聽聞「布施」的聲音，實際上就是聽聞了完整六度的修行要義。由於布施一詞能總攝一切菩薩道法，菩薩自然對其心生極大歡喜。
第三層：顯示「餘有」——成就勝生與定善
「檀那」的第三層含義是能顯示「餘有」。所謂「餘有」，指的是修行者透過今生清淨身口意三門，精進修持布施等善業，從而在來世能夠隨願自在受生。
對此，歷代大德有兩種詮釋方向。一種將「餘有」理解為「勝生」（投生三善趣）——透過守護身口意三門使三業清淨，修行者依此清淨三門之因，下世將獲勝生，即投生人天善趣，繼續修行。另一種則將「餘有」詮釋為「定善」（佛果）——修行者依清淨三門之因，最終獲得究竟的佛果。
菩薩行持布施，並非為了求得人天福報，而是為了在未來的生生世世中，都能繼續獲得能夠修行佛法、利益眾生的圓滿所依身。布施是獲得這種「餘有」的因。因此，「布施」的聲音對菩薩而言，代表著能夠延續其利生事業的希望與保障，自然顯得格外優美。
總結：布施為完整的修行體系
綜合以上三點，布施之所以能單獨成立為一支獨立的教法系統，是因為它同時涵蓋了修行者從最初發心到最終成佛的完整歷程：
顯示「死亡」，策發修行者生起出離心，放下對三有的貪著；顯示「正法」，總攝六度萬行的修行內涵，提供完整的實踐方法；顯示「餘有」，指明修行的最終歸趣——無論是獲得殊勝的受生還是成就佛果。
正如月稱菩薩所言：「施者與取者，也獲安樂故，菩薩於施聲，恆時生歡喜。」菩薩聽聞布施，就如死囚聽聞赦免一般，充滿了喜悅與希望。因為這個聲音宣告了輪迴牢獄中的眾生可以依此正道獲得解脫。正是由於布施具備了這種從出離到成佛的完整功能，它不僅是六度之首，更可作為一個獨立的教法系統，引導修行者從這個最根本、最能總攝一切的法門入手，進而圓滿一切波羅蜜多。
問題8. 試集錄月稱菩薩及寂天菩薩對布施功德的偈頌教義。
以下是從講義及相關論典中，集錄月稱菩薩與寂天菩薩關於布施功德的代表性偈頌教義。
一、月稱菩薩的偈頌教義
月稱菩薩在《入中論》〈初地品〉中，對布施度有系統而深刻的闡述，以下為其主要偈頌：
（一）布施為成佛第一因
> 爾時施性最增勝，為彼菩提第一因。
> 雖施身肉仍殷重，此因能比不現見。
此頌指出，初地菩薩的布施心最為殊勝增上，布施是圓滿菩提（佛果）的第一因。菩薩即使布施自己的身肉，仍然殷重歡喜，這種內在的功德，非肉眼所能見，只能透過其行為（如施身肉）來比量推知。
（二）眾生安樂皆依布施
彼諸眾生皆求樂，若無資具樂非有，
知受用具從施出，故佛先說布施論。
此頌說明一切眾生都追求安樂，但如果沒有飲食、衣物、住所等資具，安樂便無法成立。而這些資具受用，皆源自過去世的布施之因。因此，佛陀以大悲心為眾生首先宣說布施法門。
（三）布施能滅苦與解脫
悲心下劣心粗犷，專求自利為勝者，
彼等所求諸受用，滅苦之因皆施生。
即使是悲心下劣、心性粗獷、只求自利的人，他們所追求的種種受用，乃至究竟滅除痛苦之因，也都是從布施產生的。
（四）布施為菩薩要行
此復自行布施時，速得值遇真聖者，
於是永斷三有流，當趣證於寂滅果。
發誓利益眾生者，由施不久得歡喜。
由前悲性非悲性，故唯布施為要行。
菩薩行持布施時，能迅速值遇真實的聖者，從而永斷三有輪迴，趨向證得寂滅涅槃。發誓利益眾生的菩薩，因布施而很快獲得歡喜。無論是具大悲心的菩薩還是不具悲心的眾生，布施都是最為重要的修行。
（五）菩薩聞施聲之樂
且如佛子聞求施，思惟彼聲所生樂，
聖者入滅無彼樂，何況菩薩施一切。
菩薩聽聞有人前來求施的聲音，心中所生的歡喜，連聖者入滅的寂滅之樂也無法比擬，更何況菩薩親自布施一切時所獲得的快樂。
（六）觀苦而精進布施
由割自身布施苦，觀他地獄等眾苦，
了知自苦極輕微，為斷他苦勤精進。
菩薩割截自身行布施時所受的痛苦，相較於地獄等眾生的劇烈痛苦，顯得極為輕微。因此菩薩為了斷除眾生的痛苦，而精勤行持布施。
（七）世出世間布施之別
施者受者施物空，施名出世波羅蜜，
由於三輪生執著，名世間波羅蜜多。
此頌區分了世間與出世間的布施波羅蜜多。若在行布施時，了悟施者、受者、施物三者（三輪）本體為空性，如此布施名為出世間波羅蜜多；若對三輪生起實有的執著，則名世間波羅蜜多。
二、寂天菩薩的偈頌教義
寂天菩薩在《入菩薩行論》中，對布施的功德有精要的開示，以下為其主要偈頌：
（一）盡捨一切以利有情
為利有情故，不吝盡施舍，
身及諸受用，三世一切善。
為了利益一切有情眾生，應當毫不吝惜地完全施捨自己的身體、所有的財物受用，以及過去、現在、未來三世所積累的一切善根功德。
（二）捨盡則脫苦
舍盡則脫苦，吾心成涅槃，
死時既須舍，何若生盡施。
如果能捨盡一切，則能脫離所有痛苦，內心捨盡執著纏縛，則能趨入究竟寂滅涅槃。既然死亡時無論願意與否都必須捨棄一切，何不在活著的時候主動將一切布施出去，這樣才能獲得殊勝的利益。
（三）施身順眾生
吾既將此身，隨順施有情，
一任彼歡喜，恒常打罵殺。
既然已經將此身體隨順布施給一切有情眾生，就任由眾生歡喜地對待自己，無論是經常打罵或殺害，菩薩都心甘情願地接受。
（四）不復珍惜已施之身
縱人戲我身，侵侮並譏諷，
吾身既已施，云何復珍惜。
縱然他人戲弄自己的身體，侵凌侮辱並加以譏諷，既然自己的身體已經布施出去了，又有什麼理由再去珍惜愛護呢？
三、總結
月稱菩薩與寂天菩薩對布施功德的教義，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核心要點：
其一，布施是成佛的第一因，也是眾生獲得一切安樂受用的根本來源。
其二，菩薩行布施時，不僅完全捨棄身、財、善根，而且內心充滿歡喜，這種歡喜甚至超過聖者入滅之樂。
其三，布施能否成為出世間的波羅蜜多，關鍵在於是否以空性智慧攝持，若能了達施者、受者、施物三輪體空，即是出世間布施波羅蜜多。
其四，布施的根本動機應是利他與大悲，而非求取世間果報，這正是菩薩布施與世俗布施的根本區別。
問題9. 何謂「卑劣施」？為何會受聖人的呵責？聖人又欣賞何種態度的布施？試依聖天及月稱菩薩所說分別說明。
聖者呵責的「卑劣施」與讚歎的「殊勝施」
關於「卑劣施」的定義、受到呵責的原因，以及聖者所讚賞的布施態度，聖天菩薩與月稱菩薩在《四百論》及相關釋論中有明確的教示。以下依據頌文與釋論，分別說明。
何謂「卑劣施」
「卑劣施」是指夾雜著自私自利動機與執著，為了獲取某種世間回報而行持的布施。
聖天菩薩在《四百論》頌120中，清楚定義了這種布施的心態：
若謂今行施，當感大果報，有所取所捨，如商賈應呵。
如果有人認為「我現在行布施，將來能感得大受用果報」，這種心態就是為了取得實有的果報而施捨財物。其特徵是心中存在「有所取」和「有所捨」的二元對立——執著於有一個能布施的自己、有一個接受布施的對象，以及有一個可以獲取的果報。
月稱菩薩更進一步以譬喻來說明：這種布施如同商人買賣商品一樣——商人暫時捨出貨物，是為了換取利潤；同樣地，卑劣施者暫時捨出財物，心中盤算的是獲得今生的名譽、地位、別人的回報，或是後世的異熟果報。這種心態在本質上與商業交易並無二致，因此被稱為「卑劣施」。
為何受聖人呵責
卑劣施之所以受到聖者呵責，主要有以下三個原因：
其一，發心不清淨。這種布施表面上雖是善法，但以佛法的標準衡量，其實只是一種卑劣的有漏善法。修行人在布施時，如果執著為自己得安樂、為自己得到某種果位，這是極為不清淨的發心，不可稱之為真正的布施。
其二，不能成就解脫。如同商人買賣只能獲得利潤而非功德，貪圖果報的施主，其布施最多只能成就廣大的受用資財，而並不能成就解脫，因為他仍然被禁錮在生死輪迴的牢獄之中。
其三，福德有限。這種布施由於夾雜著執著與自私，其感得的果報是有限、有漏的，並非無量無邊的功德。
聖者所讚賞的布施態度
與卑劣施相對，聖者所讚賞的是以大悲心為根本、不求世間果報、毫無慳吝的布施。
月稱菩薩明確指出：
「以悲心行施，不求其果報，無嗇而捨施，聖者應讚歎。」
這種受聖者讚歎的布施，具備以下三個核心特質：
以大悲心為動機。布施的根本動力是利益眾生的大悲心，而非自我的利益。菩薩的布施完全是隨大悲心所轉，只是為了利安有情，使其步步增上善法。
不求世間果報。在布施的過程中，不希求今生的名聞利養，也不希求後世的異熟果報，唯一的目的就是利益眾生。
毫無慳吝。布施時內心沒有絲毫的慳貪與吝嗇，完全敞開心胸，將自己的一切施予眾生。
此外，這種布施還應在菩提心的攝持下，為了利益一切眾生，以量等虛空一般的發心而行。其發心無量，因此所感得的福德也無有邊際。
總結
綜合聖天菩薩與月稱菩薩的教示，可以清楚分辨二者的差別：卑劣施是以自私求報的心態行施，如同商人交易，故受聖者呵責；而殊勝施是以大悲利他的心態行施，不求回報、毫無慳吝，故為聖者所讚歎。修行者若要趨入大乘布施法門，首先必須淨除自心煩惱、生起大悲心，而後方可真實行持大乘的無量布施。